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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隐入尘烟》是“爱情神话”?

原创 李睿珺 楚尘文化 楚尘文化
《隐入尘烟》无疑是(shi)今年最引人(ren)注目的(de)院线电影。这是(shi)导演李睿珺的(de)第六部剧情长片,曾入围第72届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。影片在豆瓣“一周口碑电影榜”持续霸榜四周,评分8.4分;自7月8日上映以来,票房已突破1700万。
影片讲述了马有铁与贵英夫妇在西北土地上耕作的(de)日常。正因将镜头对(dui)准乡村与农民,影片显得尤为难能可贵。与此同时,影片呈现的(de)乡土文化,也在城市年轻人(ren)主导的(de)影迷群体中激起了反思与审视(shi)。影片在何种意义上是(shi)真实的(de)?它(ta)脱胎于怎样的(de)生活?本文为楚尘文化编辑部对(dui)李睿珺导演的(de)专访。▲ 电影《隐入尘烟》导演李睿珺

▲ 电影《隐入尘烟》导演李睿珺

01.
“所有的(de)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亲情,但肯定是(shi)有爱情的(de)。”
楚尘文化:首先,想和导演讨论影片里的(de)一个情节,有铁(老四)是(shi)一个温和耐心的(de)人(ren),但在收割麦子时呵斥了贵英,设(she)置这个情节有什么考虑呢?
李睿珺:老四是(shi)担心麦子,因为当它(ta)们(men)滑下来,麦粒就会重重地砸在地上,会损失很多。对(dui)于老四来说,他(ta)要依靠另一个人(ren),因为如果他(ta)每次把麦子放上去再摆好(hao),很有可能需要再下来,一捆一捆地往上拿,过程中就可能会把那些麦子踩下来,所以他(ta)希望贵英帮他(ta)把麦子递上去。但实际上,贵英是(shi)没有能力把它(ta)递上去的(de)。他(ta)一次次看到贵英重重地把麦子摔到地上之后,就发脾气了。
发脾气一方面是(shi)为了突出老四他(ta)们(men)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(de)麦子,他(ta)不想浪费掉那么多。另一方面是(shi)用来表现这个人(ren)物,他(ta)其实不是(shi)完美无缺的(de)、一点脾气都没有的(de)人(ren),其实他(ta)也会发脾气,他(ta)也会推倒贵英,他(ta)可能也会潜意识里期待他(ta)的(de)妻子是(shi)一个有健康体魄的(de)人(ren)。但是(shi)他(ta)把他(ta)妻子推倒之后,好(hao)像很快又意识到了,因为他(ta)看见身后的(de)人(ren)在议论,他(ta)觉得他(ta)为什么好(hao)像变成了跟他(ta)身后的(de)人(ren)一样的(de)人(ren)。当他(ta)试探性地去拿麦子的(de)时候,贵英猛地往后缩了一下,以为老四伸手是(shi)要去打她(ta),虽然老四只是(shi)去拿麦子。缩了一下之后,贵英的(de)裤子就由干变湿,湿的(de)印记越来越大。这也是(shi)交代贵英的(de)尿失禁是(shi)从哪里来的(de),她(ta)可能从小被打,所以别人(ren)一伸手的(de)时候,她(ta)会很紧张、很害怕,她(ta)可能就会往后一缩,在高度紧张和恐惧当中,就会尿裤子。所以这场戏有好(hao)几个功能在里边。
我(wo)们(men)在前面也铺垫了,比如老四和贵英在桥头那天晚上,贵英拿着一瓶热水等老四回来,老四刚要伸手给她(ta)披大衣,贵英也是(shi)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,因为当别人(ren)伸手的(de)时候,贵英总是(shi)以为别人(ren)会打她(ta)。他(ta)们(men)两个人(ren)在麦子地里面讲到说她(ta)小的(de)时候,因为给过老疯子一个馒头,被她(ta)的(de)哥嫂“美美地打了一顿”,半个月了都不能走路。因此我(wo)们(men)知道了贵英的(de)过往,和她(ta)的(de)尿失禁等一系列问题都是(shi)从哪里来的(de)。其实影片中做了很多类似于这里的(de)、相对(dui)比较隐秘的(de)铺垫,来交代前置的(de)问题。楚尘文化:很多年轻人(ren)看了这部电影,大家会争论有铁和贵英之间是(shi)爱情还是(shi)亲情,您是(shi)怎么看待的(de)?
李睿珺:当然是(shi)爱情啊,肯定是(shi)有爱情。最初可能因为他(ta)们(men)两个人(ren)感知到对(dui)方是(shi)有相似命运的(de)人(ren),所以他(ta)们(men)的(de)关系一开始是(shi)建(jian)立在相互的(de)怜悯和同情的(de)基础上的(de),觉得应该给予对(dui)方陪伴和温暖。但是(shi)后来,他(ta)们(men)其实有一个相识、相知到相爱,最后到相爱到相守的(de)过程。当然一开始他(ta)们(men)肯定不是(shi)爱情,但是(shi)慢慢地发展到了爱情,而不光是(shi)亲情。所有的(de)爱情最后都会变成亲情,但是(shi)肯定是(shi)有爱情的(de)。楚尘文化:您的(de)电影拍得非常的(de)克制和干净,这是(shi)您的(de)一种作者性吗?如果换一个题材或剧本的(de)话,您还会保持这种视(shi)觉风格吗?
李睿珺:每个导演对(dui)视(shi)觉的(de)处理有他(ta)一贯喜欢的(de)方式,这就是(shi)观众们(men)看完形成的(de)所谓作者性,好(hao)比一个人(ren)喜欢穿某个颜色、款式的(de)衣服,或习惯了某种口味的(de)食物。它(ta)一定有创作者基础的(de)审美在里边,势必就会有一些他(ta)喜欢的(de)处理方式。对(dui)于我(wo)个人(ren)来说,我(wo)可能不太喜欢那种洒狗血的(de)处理方式,也不太喜欢极其煽情的(de)处理方式,我(wo)觉得要尽量保持客观、冷静地去呈现、或者接近事物原本的(de)样貌,让观众去感受情绪,而不是(shi)刻意地去用人(ren)为的(de)手段去烘托情绪,我(wo)觉得要尽量保持克制,这是(shi)我(wo)一贯处理各种题材的(de)方式。
至于干净,当然,任何地方都有脏乱差,但是(shi)再贫穷的(de)人(ren),也会把自己的(de)屋子收拾得很干净、很利落,这反正是(shi)我(wo)日常看到的(de)情况,哪怕是(shi)再破旧,再狭窄,大家也会努力把自己的(de)屋子收拾得很整洁、很干净。所以我(wo)觉得,不管是(shi)外部环境的(de)干净也好(hao),从内心的(de)角度来说也好(hao),我(wo)都还是(shi)想做一个相对(dui)干净一点、纯粹一点的(de)电影。02.
“土地无私地给予人(ren)类一切。土地不会嫌弃他(ta)们(men)。”
楚尘文化:电影主人(ren)公的(de)品质很美好(hao),对(dui)待生活的(de)态度也很诗意。您觉得这和他(ta)们(men)身在土地、乡村有决定性的(de)关联吗?老四、贵英他(ta)们(men)能代表您眼中的(de)农村人(ren)吗?
李睿珺:他(ta)们(men)是(shi)一部分。他(ta)们(men)当然不能完全代表农村人(ren),因为农村也有各式各样的(de)人(ren),不同收入状态、不同生存状态的(de)人(ren)都有,老四和贵英只是(shi)代表某一类的(de)人(ren)群,只是(shi)某一部分的(de)群体,他(ta)们(men)不能够完全代表乡村,就好(hao)比我(wo)不能代表所有的(de)导演一样,我(wo)做的(de)电影只能代表这一类电影,不能代表所有的(de)电影。
老四和贵英他(ta)们(men)俩的(de)生活一直还是(shi)基于跟土地建(jian)立的(de)紧密关系上,周边的(de)人(ren)可能已经不耕种了,比如他(ta)们(men)把土地租给了张永福,依靠地租来获得生存的(de)保障。但是(shi)老四和贵英还是(shi)停留在用他(ta)们(men)自己的(de)方式跟土地发生紧密连接,去开展他(ta)们(men)的(de)生活,获得物质生产的(de)资料,所以他(ta)们(men)在土地上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劳动,让他(ta)们(men)感知自然、感知万物的(de)能力更敏锐。因为看到土地无私地给予人(ren)类一切——不管你(ni)是(shi)有钱的(de)人(ren),还是(shi)没钱的(de)人(ren),不管你(ni)是(shi)什么样身份的(de)人(ren),其实你(ni)都可以在土地上展开你(ni)的(de)生活,你(ni)可以在土地上耕种,你(ni)也可以在土地上收获,你(ni)可以在土地上歇脚,你(ni)也可以在土地上建(jian)立你(ni)自己的(de)居所。土地不会因为你(ni)的(de)身份驱逐你(ni),甚至他(ta)们(men)俩在桥头的(de)时候还是(shi)会被周边的(de)人(ren)嫌弃,但是(shi)土地不会嫌弃他(ta)们(men)。所以,他(ta)们(men)也拿感知到的(de)这种土地对(dui)待他(ta)们(men)的(de)方式,去应对(dui)周边的(de)人(ren)。这个是(shi)他(ta)们(men)跟周遭人(ren)不太一样的(de)方式,这些方式其实是(shi)他(ta)们(men)日常的(de)生产生活方式中来的(de)。
可能城市的(de)人(ren)有城市的(de)人(ren)去应对(dui)和处理情感的(de)方式方法,农民有农民的(de)处理方法,如果是(shi)一个草原上放牧的(de)人(ren),就有草原上放牧的(de)人(ren)处理情感、处理爱以及处理万事万物的(de)方法。不同的(de)生产生活方式,一定会决定他(ta)们(men)处事的(de)方式方法是(shi)不同的(de)。楚尘文化:您之前接受访谈说,像老四和贵英这样的(de)人(ren),在以前的(de)农村是(shi)更多一些的(de),您的(de)电影主要是(shi)基于您小时候对(dui)农村的(de)印象吗?现在的(de)农村有没有什么变化?
李睿珺:不完全是(shi)小时候的(de)印象。老四和贵英这样的(de)人(ren),不管是(shi)过去和现在其实都有,只是(shi)他(ta)们(men)变成了少数,因为他(ta)们(men)的(de)人(ren)生际遇,反而使他(ta)们(men)保持了更加纯粹的(de)、人(ren)最基本的(de)一些本性的(de)东西,比如说善良、淳朴。这其实是(shi)每个人(ren)都与生俱来的(de)一种品质,但随着人(ren)的(de)生活生产方式的(de)变化,它(ta)就丧失掉了。比如说周边的(de)人(ren),因为他(ta)们(men)现在不耕种了,在城镇化的(de)过程中,他(ta)们(men)处理事情的(de)方法、看待事情的(de)方式已经发生变化了。他(ta)们(men)不断被外来的(de)信息、周遭更加新鲜的(de)信息吸引。人(ren)类在不断进化的(de)过程中,势必会丧失掉一些东西。
但可能老四和贵英他(ta)们(men)是(shi)进化得比较慢的(de)人(ren)群,他(ta)们(men)没有办法接触到更多现代化的(de)信息,反而因此把最原始的(de)人(ren)的(de)状态保留得更好(hao)。周边的(de)人(ren)在这个过程中,有的(de)人(ren)离开村子,有的(de)人(ren)去外面生活,有的(de)人(ren)在外面打工,他(ta)们(men)已经受到了更多城市文明的(de)影响。城市文明可能跟乡村文明是(shi)两种完全不同的(de)文化体系,那就决定了他(ta)们(men)的(de)心态会发生一些变化。楚尘文化:您本人(ren)也同时体会过农村文化和城市文化,这两种文化给您的(de)感受是(shi)怎么样的(de)?农村文化会更纯洁、更有价值吗?
李睿珺:两种文化都有它(ta)的(de)优势(youshi)和弊端,是(shi)不同的(de)。我(wo)们(men)没有办法说哪一种文化更好(hao),也没办法简单定义哪一种文化更先进。我(wo)们(men)所有的(de)城市文化的(de)母体还是(shi)乡村文化,毕竟我(wo)们(men)是(shi)一个从农业文明走过来的(de)国家,我(wo)们(men)所有的(de)文明,都是(shi)基于农业文明演化出的(de)新的(de)文明形态,包括城市文化。
我(wo)一直说,乡村文化可能跟土地的(de)连接更紧密,乡村文化其实是(shi)个种植文化,它(ta)能够清晰地感受感知到万事万物的(de)由来,粮食的(de)由来、生命的(de)规律,它(ta)对(dui)自然、土地这一切的(de)感知力会更敏锐。但是(shi)在城市,我(wo)们(men)就特别依赖科技(keji)的(de)工具,比如说我(wo)们(men)想要了解天气是(shi)去查天气预报,而乡村可能是(shi)从日常生活中,总结出一套看待自然的(de)方法。城市是(shi)一个购买型文化的(de)体系,我(wo)们(men)所有的(de)一切都是(shi)用物质去购买的(de),好(hao)像有钱我(wo)们(men)就可以办到一切,就可以购买一切,我(wo)们(men)不直接去参与物品的(de)生产。比如乡村的(de)人(ren)种棉花,我(wo)可能还纺布、用布做成衣服,我(wo)穿上这件衣服的(de)时候,我(wo)知道这件衣服的(de)由来,我(wo)对(dui)它(ta)的(de)情感自然不一样。但是(shi)城市就觉得,衣服只是(shi)我(wo)花钱买来的(de),我(wo)不喜欢就可以丢掉,我(wo)不需要知道它(ta)是(shi)从哪里来的(de);食物,我(wo)不吃就可以倒掉,我(wo)不需要知道每一颗粮食是(shi)怎么生产的(de)。所以说他(ta)们(men)对(dui)爱、对(dui)生命、对(dui)很多事物的(de)感知是(shi)不一样的(de)。
我(wo)们(men)住房子,好(hao)像只不过是(shi)花钱买的(de),和土地无关,但是(shi)其实城市里面的(de)一切也是(shi)跟土地有关系的(de)。因为房子也是(shi)要建(jian)在土地上的(de),我(wo)们(men)的(de)砖,我(wo)们(men)的(de)水泥,也都是(shi)来自于土地上的(de)山石,甚至我(wo)们(men)的(de)钢铁也是(shi)来自土地里面的(de)元素,我(wo)们(men)汽车里面加的(de)油,也是(shi)土地的(de)血液。
因为这一切是(shi)购买的(de),所以人(ren)们(men)感知不到这一切真正的(de)来源,这种思考模式跟乡村是(shi)完全不一样,它(ta)形成了两种不一样的(de)文化体系,两种不一样的(de)待人(ren)接物的(de)方式,所以说这是(shi)两种完全不一样的(de)文化。楚尘文化:影片里水流的(de)意向也很重要,比如贵英到水里洗澡,比如抽血、小便,这样土地和水流两种意象的(de)组合是(shi)您刻意设(she)计的(de)吗?
李睿珺:因为万事万物好(hao)像都离不开水,也离不开土地,离开了这两者,生命就没有办法形成。不管是(shi)人(ren)还是(shi)植物也好(hao),水都是(shi)一个很重要的(de)东西。但是(shi)水又是(shi)不断流动的(de),不断变化的(de),冬天它(ta)是(shi)冰,冰就是(shi)休眠期的(de)水,冰苏醒了,它(ta)就变成了水,水睡着了就会变成冰。但是(shi)最终水又回到了土里面去,它(ta)又被土吸进去了,回到了我(wo)们(men)看到的(de)房子——那些房子都是(shi)吸饱了水的(de)土——在烈日中的(de)泥巴,吸饱了水就可以变成砖,变成墙,最后变成房子。
水、土是(shi)我(wo)们(men)人(ren)类不可缺少的(de)东西,一个是(shi)流动的(de),一个是(shi)静止的(de),好(hao)像在不变化的(de)母体上,一切又都在变化,人(ren)的(de)血液也是(shi)一样,人(ren)好(hao)像外在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,但可能内心一直是(shi)涌动的(de),涌动着很多血液。
水也是(shi)我(wo)们(men)铺垫的(de)贵英和老四情感的(de)变化,就好(hao)比是(shi)那些结了冰的(de)水一样,慢慢地融化,慢慢地流淌,土地经过浇灌,出现生机。
我(wo)们(men)当时的(de)作曲也是(shi)这样考虑的(de)。我(wo)说我(wo)要一种相对(dui)克制的(de),但是(shi)又有温度、有情感,不煽情的(de)东西。我(wo)不想要交响乐,我(wo)不想要铜管乐,我(wo)希望是(shi)弦乐和弹拨乐,它(ta)有一种汩汩流动的(de)感觉,就好(hao)像人(ren)身体里面血液不断涌动。我(wo)们(men)的(de)音乐也体现了流动感,一开始他(ta)们(men)的(de)情感的(de)建(jian)立是(shi)在桥头上,然后他(ta)们(men)洗澡发展情感,最后贵英还是(shi)掉到水里面淹死了,她(ta)被水带走了生命,这一切其实有多方面的(de)考虑。03.
“我(wo)觉得苦难对(dui)于生活是(shi)一种常态。”
楚尘文化:您谈您的(de)电影时,一直都很哲学性地从物质推及人(ren),但是(shi)现在关于影片的(de)很多讨论,因为恰好(hao)也赶上“二舅”视(shi)频(pin)走红,可能会聚焦到两位主人(ren)公经受的(de)苦难上,您会觉得偏离了您拍这部影片的(de)本意吗?
李睿珺:我(wo)觉得可能每个人(ren)在不同的(de)地域,我(wo)们(men)面临的(de)苦难是(shi)不一样的(de)。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(ren)是(shi)活着很轻松自在的(de),大家都有自己的(de)苦难,贵英有贵英的(de)苦难,老四有老四的(de)苦难,二舅也有二舅的(de)苦难,只是(shi)说他(ta)们(men)用了不同的(de)媒介,让更多的(de)人(ren)发现了他(ta)们(men)的(de)苦难。
我(wo)们(men)能不能去正视(shi)我(wo)们(men)自己乃至我(wo)们(men)身边人(ren)的(de)苦难?当我(wo)们(men)自己有勇气正视(shi)苦难的(de)时候,苦难才有可能被改变,才有可能被消灭,当我(wo)们(men)没有办法正视(shi)苦难的(de)时候,苦难就会一直存在在那里。
我(wo)觉得苦难对(dui)于生活是(shi)一种常态。比如说一个扫马路的(de)清洁工,他(ta)可能面对(dui)的(de)苦难是(shi)每天很早,半夜就要起来去打扫卫生,赶天亮前,不管风吹雨淋,他(ta)都要去做这个工作。比如说,此刻我(wo)在咖啡厅,星巴克的(de)服务(fuwu)员他(ta)可能从早到晚只能站着,不能坐着,从早上要一直工作到晚上。对(dui)于有铁和贵英,就是(shi)他(ta)们(men)被周遭人(ren)用目光去区隔,在这种不解当中,他(ta)们(men)要如何去鼓起勇气展开他(ta)们(men)新的(de)生活,这是(shi)属于他(ta)们(men)的(de)苦难,有的(de)苦难是(shi)精神上的(de),有的(de)苦难是(shi)肉体上的(de),有的(de)苦难是(shi)物质上的(de)。楚尘文化:您之前访谈也说过,您拍到的(de)那些村民们(men),可能他(ta)们(men)自己不会看到这部片子。您有预期过您的(de)影片是(shi)给城市中产来看的(de)吗?
李睿珺:没有,它(ta)是(shi)拍给所有人(ren)看的(de)。但对(dui)我(wo)来说,我(wo)并没有期待具体的(de)观众是(shi)谁,它(ta)的(de)观众应该是(shi)所有人(ren),我(wo)觉得只要是(shi)人(ren)类,他(ta)都能够看懂这个故事,都能够感知到人(ren)物生存的(de)不易艰辛,能够感知到他(ta)们(men)情感的(de)美好(hao),我(wo)觉得这应该是(shi)所有人(ren)都可以看懂的(de)。
只是(shi)恰巧,现在上映的(de)窗口期正好(hao)是(shi)我(wo)所拍摄的(de)这片土地上的(de)人(ren)最忙的(de)时候,是(shi)最农忙的(de)时候,乡村里面又没有电影院,如果他(ta)们(men)要看这部电影,可能要花一天的(de)时间(shijian),一大早去坐公共汽车,坐40分钟去县城,看完这个电影,再等公共汽车后花40分钟坐回家,而且公共汽车一天只有六七班,车是(shi)经过村子通往县城的(de),不是(shi)随时随地都会有。所以说对(dui)他(ta)们(men)来说,在最匆忙的(de)时间(shijian),要花这个时间(shijian)去看一部电影是(shi)比较难的(de),不太现实。
假如冬天大家比较闲的(de)时候,可能就会去。在冬天,一些村民可能在县城里会有房,有时也会有农村的(de)流动放映,他(ta)们(men)也会去看电影。当然还有电视(shi),比如说电影频(pin)道,一些网络平台,他(ta)们(men)可能也会看。楚尘文化:您是(shi)一位80后导演,之前的(de)第五、第六代导演也拍了一些农村土地上的(de)故事,您怎么思考您和他(ta)们(men)的(de)关系和区别?
李睿珺:第五代导演早期关于土地的(de)故事,大部分是(shi)改编自小说;第六代导演到县城比较多,真正关于土地上某个村子的(de)情况,相对(dui)来说比较少。反而是(shi)80后的(de)导演,真正拍村庄里面的(de)人(ren)更多一些。而且80后的(de)导演基本上会自己写剧本,根据土地上人(ren)的(de)讲述,写真正生活在土地上的(de)人(ren)的(de)故事会比较多。甚至可能好(hao)多80后的(de)导演,会选择(不用职业演员)拍摄他(ta)们(men)自己生活的(de)村庄里的(de)人(ren),让他(ta)们(men)去演绎村庄里的(de)事,这可能是(shi)80后导演跟第五、六代不太一样的(de)方式。
楚尘文化:聊到改编剧本和原创剧本的(de)事,您改编过苏童老师的(de)小说,也原创过剧本,这两种体验有什么不同?对(dui)80后导演更喜欢原创剧本这个趋势,您怎么看?
李睿珺:首先我(wo)鼓励原创,当然如果有好(hao)的(de)小说,也可以站在巨人(ren)的(de)肩膀上更进一步去创作,也是(shi)非常好(hao)的(de)事情。但有的(de)时候改编也没有那么容易,有各种机缘,可能恰巧你(ni)看了一个小说,它(ta)的(de)版权已经卖给了其他(ta)的(de)公司(gongsi)(gongsi),有时可能会有很复杂的(de)原因,你(ni)不一定能把你(ni)喜欢的(de)小说变成电影。但原创相对(dui)来说,可能更容易抵达一些,你(ni)更容易完成它(ta),也更容易驾驭。
对(dui)于我(wo)来说,我(wo)觉得不管是(shi)原创也好(hao),还是(shi)改编也好(hao),重要的(de)是(shi),它(ta)是(shi)不是(shi)你(ni)内心真正想表达的(de)东西。假如说是(shi)改编,也是(shi)创作者看到了另一个创作者,他(ta)表达的(de)东西恰恰是(shi)你(ni)想表达的(de),你(ni)们(men)俩之间建(jian)立了对(dui)很多事物的(de)统一认知,或是(shi)达到了某种相似性和一致性时,才有可能形成一种改编。改编是(shi)两个人(ren)用不一样的(de)方式去讲述一件事。原创是(shi)一个人(ren)用自己的(de)方式去讲一件事,是(shi)合力和独力的(de)区别。
但不论如何,它(ta)最终还是(shi)由无数人(ren)共同去完成的(de)结果。因为电影是(shi)一个群体性的(de)工作,只是(shi)说它(ta)的(de)源头上,可能是(shi)一个导演的(de)原创,是(shi)导演自己对(dui)生活、对(dui)万事万物的(de)感知。而改编可能是(shi)你(ni)跟小说作者两个人(ren)的(de)碰撞,不管是(shi)什么样的(de)一个碰撞,最终都是(shi)要回到银幕上去,和观众去碰撞的(de)。楚尘文化:现在的(de)文学您觉得能不能滋养您的(de)电影创作,您有没有喜欢的(de)作家?
李睿珺:肯定会有,很多文学作品有帮助。喜欢的(de)作家也很多,比如老一辈的(de)苏童老师、余华老师、毕飞宇老师、莫言老师。再年轻一点的(de),比如这几年的(de)作者,像东北文艺复兴三杰。他(ta)们(men)都写得很好(hao)。
其实不管是(shi)文学也好(hao),电影也好(hao),除了改编的(de)合作以外,我(wo)们(men)最紧密的(de)连接都是(shi)生活。大家都是(shi)去感知生活中的(de)万事万物,然后一个用文字表达,一个用影像表达。我(wo)们(men)都是(shi)在表达我(wo)们(men)对(dui)生活的(de)认知、对(dui)人(ren)的(de)认知、对(dui)这个世界的(de)认知。
04.
“老四和贵英不完全是(shi)一种神话,而是(shi)基于日常的(de)存在,只是(shi)现在这样纯粹的(de)爱情好(hao)像越来越少了。”
楚尘文化:回到老四和贵英,我(wo)发现您特别会比喻,说他(ta)们(men)之间像是(shi)种子遇到了土,萌发了爱的(de)能力,从关爱升华到精神之爱,重新认识了自我(wo)的(de)价值。有人(ren)觉得这整个过程是(shi)一个非常理想的(de)“爱情神话”,您怎么看?
李睿珺:所有的(de)神话也是(shi)从世俗生活中诞生的(de),是(shi)在世俗生活中演绎和升腾出来的(de),神话的(de)一切都是(shi)基于对(dui)现实世界另外一个层面的(de)想象,但是(shi)它(ta)前提是(shi)现实,因为神话也是(shi)由人(ren)创造的(de),对(dui)吧?神话不可能是(shi)脱离开人(ren)这个载体单独存在的(de),可能有人(ren)的(de)地方就可能会有神话。
其实你(ni)讲的(de)这个问题,就是(shi)大家觉得是(shi)不是(shi)把老四和贵英作为了一种过于理想化的(de)存在。但是(shi)现实生活中,其实也一直都有吧。你(ni)核酸的(de)时候,碰见一对(dui)老头老太太,两个人(ren)牵着手,你(ni)就会觉得很感动。一辈子了,他(ta)们(men)为什么还要牵着手?两个年轻的(de)情侣也不一定是(shi)这个样子,那是(shi)生活呢?还是(shi)神话?比如说像我(wo)的(de)爷爷奶奶,他(ta)们(men)两个一辈子情感关系就都还不错。
我(wo)记得我(wo)小时候,在甘肃农历春季大概三四月份有一个节日,全家要摊煎饼,像端午大家要吃粽子一样,摊煎饼是(shi)为了纪念女娲补天,摊的(de)煎饼是(shi)要给女娲拿去补天的(de),好(hao)比吃粽子是(shi)为了把粽子投到河里,不希望鱼把屈原的(de)尸体吃掉,它(ta)是(shi)一个美好(hao)的(de)意愿。
那时我(wo)去我(wo)姑姑的(de)婆婆家玩,姑姑的(de)婆婆就给了我(wo)煎饼,我(wo)回到奶奶家,奶奶看见我(wo)吃煎饼,就问我(wo)哪来的(de)煎饼,其实就是(shi)她(ta)亲家给我(wo)的(de)。奶奶她(ta)不会做煎饼,但知道爷爷喜欢吃煎饼,爷爷不在家,她(ta)就问我(wo)能不能以我(wo)的(de)名义去讨几块煎饼。奶奶她(ta)是(shi)一个老人(ren)家,不太好(hao)意思张口去问亲家讨几块煎饼,而我(wo)是(shi)小孩子,其实主要就是(shi)替她(ta)讨给爷爷的(de),我(wo)就去讨煎饼了,虽然我(wo)很不情愿(笑)。回来她(ta)就把这个煎饼留给了爷爷,这就是(shi)她(ta)对(dui)爷爷的(de)爱的(de)一种体现方式,一辈子她(ta)都是(shi)这样子的(de)。
生活中总有这种陪伴终生的(de)、浓浓爱意延续的(de)夫妻存在,但是(shi)也不是(shi)每对(dui)夫妻都会这样。我(wo)觉得对(dui)贵英和老四来说,它(ta)就是(shi)一种乡村生活的(de)常态吧。我(wo)的(de)父母也是(shi)经人(ren)介绍的(de),他(ta)们(men)年轻的(de)时候在一个村子,现在也生活在一起,而且我(wo)村子里父辈的(de)、爷爷辈的(de)大部分人(ren)都是(shi)经人(ren)介绍的(de)婚姻关系。我(wo)觉得城市里面也有这样子的(de)人(ren),相互恋爱了,可能两个人(ren)会一直在一起。
当然在不管是(shi)乡村还是(shi)城市、过去还是(shi)现在,也会有夫妻因为各种摩擦没有解决掉,会离婚之类的(de)。但我(wo)还是(shi)觉得老四和贵英不完全是(shi)一种神话,而是(shi)一种基于日常的(de)存在,只是(shi)我(wo)们(men)现在觉得这样纯粹的(de)爱情好(hao)像越来越少了,所以它(ta)出现时,大家会觉得它(ta)是(shi)一种神话,其实是(shi)我(wo)们(men)把日常神话了。
对(dui)于贵英和老四来说,他(ta)们(men)不是(shi)俊男美女,也没有多高的(de)物质水平,两个人(ren)不是(shi)富家千金和富家公子。我(wo)们(men)把爱情中的(de)一切杂质,比如外在的(de)房、车、彩礼滤掉之后,爱情是(shi)什么?爱情其实就是(shi)清澈见底的(de)水、平淡的(de)河流,爱最后一定就是(shi)长情的(de)陪伴。楚尘文化:今天这样的(de)采访您已经经历了非常多次了,这是(shi)您预想过的(de)状况吗?这部片子的(de)宣传工作是(shi)不是(shi)和之前的(de)影片挺不一样的(de)?
李睿珺:每部电影上映期可能都会接受很多采访,这是(shi)导演的(de)工作,要去通过采访、不同的(de)宣传,让观众知道有这么一个电影,他(ta)们(men)才有可能说有没有兴趣去选择观看。对(dui)于一个导演来说,这就是(shi)工作的(de)一部分。一部电影不是(shi)说完成了放在硬盘里就算完成了,电影很重要的(de)是(shi)要在银幕上去绽放,要让观众看到,要听到观众的(de)声音,电影的(de)整个艺术形态才是(shi)完整的(de),如果一部电影没有上映,只是(shi)完成了,它(ta)的(de)艺术形态只算是(shi)完成了一半,因为它(ta)的(de)传播也是(shi)很重要的(de),宣传也是(shi)传播的(de)一部分。
当然有一些超出我(wo)们(men)预期的(de)情况。我(wo)们(men)原来认为这部电影对(dui)于普通观众来说可能会是(shi)一个很大的(de)挑战,因为我(wo)们(men)去拍两个普通人(ren)的(de)情感故事,又是(shi)那么平淡如水,年轻人(ren)会不会接受?而且电影里有大量的(de)劳作,比如说耕种和建(jian)造,是(shi)不是(shi)大家会看起来比较枯燥?
但是(shi)没想到,后来很多的(de)观众都还觉得不错,他(ta)们(men)都能够接受,因此他(ta)们(men)又给了我(wo)们(men)很多鼓励,比如天天有人(ren)在微博上发评论,他(ta)们(men)是(shi)发自内心地在评论电影。很多观众也说因为排片比较少,他(ta)们(men)有时可能要坐一个多小时、两个小时的(de)车,去很远的(de)电影院,在一个很不友好(hao)的(de)时段去观影。既然有这么多观众在支持,我(wo)们(men)就和宣传的(de)同事决定,一起再努力努力,通过一些宣传的(de)手段,能够让电影院多给一点排片,能让这些观众不要那么辛苦,能在自己家周边的(de)电影院、在一个相对(dui)适合的(de)时段看到它(ta),我(wo)们(men)觉得我(wo)们(men)应该更加努力地再去做一些这样的(de)工作。
楚尘文化:那最后的(de)效果怎样呢?
李睿珺:现在的(de)效果也肯定是(shi)超出了我(wo)们(men)的(de)预期,现在也还在上映。可能这几天没什么排片了,百分之零点几,但我(wo)们(men)还是(shi)在呼吁说看能不能做一个长线的(de)放映,因为有一些观众除了周末没时间(shijian)看电影,但周末我(wo)们(men)的(de)排片又很少,我(wo)们(men)还是(shi)希望能形成一个长线的(de)排片,让大家能够在休息日或相应的(de)时间(shijian)段内,能有机会通过银幕看到它(ta)。文字 | 楚尘文化专访李睿珺
图片 | 电影《隐入尘烟》
编辑 | 谢永言
原标题:《《隐入尘烟》是(shi)“爱情神话”? | 专访导演李睿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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湃客,《隐入尘烟》,人物专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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